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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奏鸣曲
有时我站在那里 看着我的妻子
而她却不知道我在场
她第一次进这个房间时说
"哦 真不错 感觉像到了家一样"
当时我们相识还不久
我们是在特隆海姆的一次主教会议上相遇的
她当时是作为记者到场
我和她提及那里的牧师住宅区
我大胆地提议 会议结束后同去
途中我向她求婚
她未置可否
但是 我们走进房间时 她说
"哦 真不错 感觉像到了家一样"
从此我们在牧师住宅区里 过着宁静快乐的生活
伊娃当然也告诉过我她以前的事
中学毕业后 她上了大学
与一位医生订了婚 和他一起生活了几年
写了两本小著作
患上了结核病
解除了婚约
从奥斯陆搬到了挪威南部的一个小镇
她在那里当记者
我非常喜欢
她写的这些话
"一个人必须学会生活"
"我每天练习"
"我最大的障碍就是 我不知道我是谁"
"我在黑暗中摸索"
"如果有人爱上现在的我"
"我也许才敢终于正视自己"
"对于我 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只想告诉她一次
她被全心全意地爱着
但我却无法找到恰当的方式来表达
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让她可以相信我
我给妈妈写了信 打扰你了吗
没有 进来吧
-我把收音机关上 -我可以等会儿再来
不 请念信吧
"亲爱的妈妈"
"昨天我在城里 遇见了艾妮丝"
"她正要去看望她父母"
"她告诉我莱昂纳多已经去世了"
"我知道这对你是个多么可怕的打击"
"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来看看我们"
"住上几天或是几星期"
"别马上回绝"
"牧师住宅非常宽敞"
"你可以有自己的房间 一应俱全"
"我们有架钢琴 可以随你练习"
"这和旅馆完全不同"
"亲爱的妈妈 你可一定要来"
"我们会把你敬为上宾"
"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
"到今年十月就有七年了"
"爱你的维克多和伊娃"
-很好 -你肯定吗
-亲爱的妈妈 -伊娃 好了 我来了
-我真高兴你来了 -是啊 做梦一样
-真是长途跋涉 -是 我知道
这里真漂亮
-你可要多待些时候 -我确实会
-我真不敢相信你来了 -我们可以去好好散散步
好重的包 你把你所有的音乐都带来了吗
-是的 我打算长住了 -那太好了
-你会教教我的 是吗 -是的
-维克多在哪里 -他现在不在家
我们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了
-这是你的房间 -哦 真不错
-风景好漂亮 -卫生间在这里
-真不错 挺先进 -谢谢
-我希望一个衣橱够用了 -一切都很好
我真是太累了
后背有点疼
最后的一整天 我守在莱昂纳多身边
他很痛苦 每两个小时要打一次针
他时常哭 因为疼
他不怕死
医院外头 有人在打钻敲锤
太阳直射进来 没有遮阳篷
我们想另找个房间 但许多病房因为修缮关闭了
到了傍晚吵闹声停了 我才能够开窗
外面的热浪几乎扑面而来 不是一丝丝的
傍晚大夫来了
他是位老朋友
他说时间不会太久了
莱昂纳多每半个小时会打一次针
这样他可以没有痛苦地死去
然后大夫走了 病房护士进来
她说我该吃饭了 但我不饿
那气味让我恶心
莱昂纳多打了个盹
然后他醒来 叫我到房间外面去
他叫了夜班护士 她带着针筒进去
一两分钟后 她出来说
莱昂纳多死了
我守了他一夜
从他成为我朋友已经十八年了
我们一起生活了十三年 从没拌过嘴
两年前他就知道自己得了病 没救了
我尽可能多地去他在那不勒斯旁的别墅看他
他很和蔼体贴 他为我的成功高兴
我们谈天 说笑话 演奏室内乐
他很少提及他的病情 他也不想我问
有一天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笑着说
"明年的这个时候 我就走了"
"但我会永远陪着你"
"我会永远想你"
他这么说非常甜蜜 不过变得有些像演戏
我不能说我终日郁郁寡欢
当然他留下了空缺 但忧郁没有什么好处
你认为我变了很多吗
你还是老样子
当然 我染头发了
莱昂纳多不喜欢灰色的头发
其他方面我还是老样子 是吗
我在苏黎世买的这件衣服
我想要舒适的适合旅行的东西
在橱窗里看见的
进去试穿了一下 结果非常适合我
它是那么便宜
-你不觉得它不错吗 -不错 非常不错
帮我拿一下这个箱子 好吗
我的背让我吃尽了苦头
你有没有木板可以放在床垫下面的
我需要一块硬的
我们昨天放了一块了
伊娃 怎么了
我说错什么了吗
我只是见到你太高兴了
紧紧的抱着我 就像你小时候那样
我什么也没做 只顾一个劲唠叨自己的事了
说说你吧
-情况怎么样 -哦 挺好
你们是不是与世隔绝
不 我们有教区的工作
对 当然
我常弹管风琴
上个月我有个音乐晚会
我演奏并讲解了每一首曲子
-我希望你能为我演奏 -我很乐意
我在洛杉矶举行了五场校园音乐会
每次有3000个孩子
我演奏并与他们谈话
非常成功
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海莲娜在这里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要是说了 你就不会来了
我肯定会来
我肯定你不会
难道莱昂纳多的死还不够吗
为什么把可怜的海莲娜也拖到这里来
她已经来这里两年了
维克多和我问她是否想和我们同住
-我给你写过信 -我从没收到过
或者你从来没想去看过
-你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是 对不起
我还不能见她 今天无论如何不行
海莲娜是个很优秀的人
她很想见到你
她在那个家不是挺好吗
我想她和我在一起
你肯定她在这里会过得更好吗
是的 这样我就能照顾她
她
我是说她
她的病情有没有恶化
是的 她的病情恶化了 那种病就是这样
那就走吧 我们去看她
-你肯定吗 -我没的选择
有些人很天真
-你指我 -如果没说错的话
那就去吧
亲爱的海莲娜
我经常想起你 天天想
海莲娜担心把感冒传染给你
我已经二十年没得感冒了
你的房间真不错
我的房间也有同样的风景
海莲娜希望你能用手捧着她的头
这样吗
我很高兴有伊娃照顾你
我以为你还在那个家里
我差点去看你
不过这样要好得多 不是吗
现在我们天天可以在一起
你疼吗
不
你的发型真美
托你的福
要不要我复述给你听 你喜欢这里吗
我们可以开车去兜风 我以前从没来过这里
什么
海莲娜说你一定很累了
今天不用麻烦了
干得好 妈妈
-海莲娜没有手表吗 -当然有 在床头柜上
我把我的给你
这是一个乐迷送的礼物 说我总是迟到
-海莲娜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吗 -不 她在节食
她在医院里吃得太多了
为什么我觉得我好像发烧了
我为什么想哭
我感到羞耻 就是这样
然后是负罪感 总是有负罪感
我急匆匆赶到这里来 为了什么
我想要什么
这个奇怪的母亲
你真该看看 我告诉她海莲娜在这里时 她的样子
尽管她很惊慌
但她实际上
还能面带微笑
我们站在海莲娜的门外时
就像要上场的演员
心里害怕 但还是控制住了情绪
表演非常出色
她究竟为什么来这里
七年后再见面 她想要什么呢
-她有什么期望呢 -我不知道
我想要什么呢
一个人是不是永远不能停止希望
我不这么认为
总归是母女
哭也没用
妈的
她坐在那里 用她的大眼睛盯着我
我捧着她的脸 感觉到病痛使她的喉部肌肉抽搐着
妈的
以为我不会把她抱到我床上
安慰她 她三岁时 我就这么做了
那软弱憔悴的身体
那是我的海莲娜
不要哭了 看在上帝份上
有个我忘记了名字的作家说过
"当你打开儿童房的门"
"在你早已忘了那是间儿童房的时候"
"那感觉就像是鬼魂上了身"
你认为我长大了吗
我猜想长大就意味着可以把握你自己的梦想和希望
而不再是白日做梦
你这么认为吗
也许你不再会大惊小怪了
你看上去真理智 叼着个烟斗
你很成熟
我不知道 我天天都会惊讶
-惊讶于什么 -你
我还有着最不切实际的梦想和希望
说到这儿 我还有渴望
-渴望 -是 我渴望你
说的真好听
但没有任何真实的意义
我是听好话长大的
妈妈从不发火 也不会失望或是不开心
她"痛苦"着
你也有很多这样的话
那是种职业病
如果我在身边 你还对我有渴望 我倒要起疑心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 -不
我要是知道 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得去看一下烤牛肉了
妈妈认为我的厨艺无药可救
-妈妈认为你是个 -出色的厨师
谢谢你
她要不含咖啡因的咖啡
我要缩短我的行程
我能应付四天
然后我会去非洲 这是我预先计划好的
好痛啊 夏洛特
痛 痛 痛
维克多 我常奇怪她为什么睡眠不好
现在我明白了
如果那个女人睡眠正常 她的活力就足以摧毁任何人
她的失眠是大自然消耗她的剩余能量的方法
我要穿那件红衣服 气气伊娃
我肯定她认为 我该穿丧服
瞧她多注意她用餐时的穿着
她的衣服会小心地提醒你 她是个孤单的寡妇
我老是气冲冲的
维克多和伊娃对我挺好
维克多是个好人
伊娃这个爱哭的孩子真幸运
我想淋浴坏了
哦 没坏
-多漂亮的衣服啊 -我穿合适吗
有一天我遇见个朋友说
"我刚看了场时装秀"
"有一件非常好的红衣服 绝对可以说是为你度身定做的"
为了你的健康 夏洛特
我们很高兴有你来到我们身边
喂 是杜波吗 喂
对 不 没关系 我们刚吃完饭
对 就是这样 在这个国家四点钟就吃晚饭了
什么 又有一场音乐会 等一等
你大声一点 我听不见 线路很吵
等一等 我要拿一下我的本子和我的眼镜
伊娃 去看看我是不是把眼镜忘在桌子上了
谢谢你 亲爱的
现在我这个老大姐已经戴上眼睛喽
哦 我看看
哦不 那不可能
那是我休息的日子 你很清楚
哦 那不行 我想也不会想的
我在这里写着放假 放假 放假
你说他们出多少钱 好家伙
好吧 如果他们可以把演出安排在
十五号星期三 就没问题
帮我通知他们 在后台准备个像样的厕所 对
这样我就不用把尿撒在花瓶里了
我才不管那城堡什么样子
九十多岁了
当心点你自己 别太累着了
记着我们不再年轻了
我爱你 你知道的
那是我的经纪人 他很不错
我仅剩的朋友
你记得他 伊娃 老保罗
我们已经合作了三十年了
多精致的古老乐器啊
音色真美 音很准
现在我真是高兴
-我用不着担心 -你什么意思 妈妈
这么多年再见你 我很紧张
我差点没来
不加糖 谢谢
这古怪的咖啡真糟糕 可睡不着觉有什么办法
我看见你在练萧邦的序曲
-弹点什么 -现在不要吧
别耍孩子脾气了
你会让我很开心的
但你本想让你母亲听的
太丢脸了 我没什么技巧
我连指法都没好好学过
亲爱的 别找借口了 来吧 弹一首
伊娃 我最亲爱的
-就这些吗 -我只是太感动了
-你喜欢吗 -我喜欢你
-我不懂 -弹点别的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不喜欢我的演绎
-我们都有自己的演绎 -确实如此
我想知道你的
-你生气了 -不 我只是心烦意乱
你不会告诉我 你对这支序曲的想法
好吧 如果你非听不可的话
你的技巧不算太糟糕
尽管你可能对科尔托的指法更感兴趣
不过我们还是只谈概念吧
萧邦感情丰富 但并非多愁善感
情绪绝对不应该是伤感的
这首序曲讲的是痛苦 而不是妄想
你必须静下心来 清晰 严肃
现在弹开头几个小节
很痛苦 但他却不露声色
然后是短暂的解脱
但它随即消失 痛苦依然
一直是完全的克制
萧邦很骄傲 热情 忍受着痛苦 很有男子气概
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老女人
这首序曲一定要弹得听上去有点可怕
它从不迷人 听上去应该像是错了的
你必须排除万难 以胜者出现
像这样
我明白了
别对我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恰恰相反
这些序曲我已经研究了四十五年了
它们仍然包含着许多的奥秘
我小的时候 非常崇拜你
然后我变得很厌倦你和你的钢琴
现在我又开始崇拜你了 不过是另一种方式
-那就有希望了 -是的 我猜是这样
-伊娃 你在哪里 -我在上面 妈妈
我换好衣服了 要是你愿意 我们可以去散散步
-这是儿童房吗 -对 这是埃里克的房间
想不到还保持着老样子
我们常说要改掉它
有时我来这里坐坐 任思绪飞扬
-我们走吧 -等等 妈妈
感觉一下这里的美好气氛
埃里克是四岁生日前一天淹死的
不过你知道这个
对维克多来说太沉重了
表面上我伤心了好一阵
心底里 我觉得他还活着
我们相互住得很近
我只要集中精神 他就会出现
有时 当我入睡的时候
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脸上的呼吸
用他的手抚摸着我
他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但我们可以相互沟通
没有分界线 没有不可逾越的墙
我不知道我的孩子所处的现实是怎样的
我知道它无法用言语描述
那是解放了的心灵的世界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对于我 人是个巨大的创造物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人身上有一切 从高贵到低贱
人是上帝的写照 上帝身上也有一切
所以上帝创造了人类
但他也创造了魔鬼
圣人 先知 艺术家和叛逆传统者
所有东西并存
就像随时变化的巨型图案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同样也会有无数的真实
不仅是我们可以笨拙地感知的真实
而是各种真实相互交织混杂在一起
出于恐惧和自负 才会相信有极限
不存在极限
对思想 对感情来说 都是一样
是忧虑设定了极限
当你演奏锤击钢琴奏鸣曲的舒缓乐章的时候
你必须感觉你生活在一个没有极限的世界里
它的运动你无法看穿或探测
我们去散步吧 趁天还不太黑
好的
我想我听见海莲娜在叫
对不起
维克多 我认为伊娃很不开心
我听见她滔滔不绝的时候很惊讶 很神经质的
稍等 夏洛特
我想解释一下我对我妻子的看法
当我向伊娃求婚时 她说她不爱我
-你什么意思 -我问她是否爱着别人
她说她从没爱过任何人
她不会爱
伊娃和我在这里生活了几年
然后埃里克出世了
我们本已放弃了自己生一个孩子的希望
商量着要领养一个
伊娃怀孕后 彻底地变了
她变得愉快 温柔 外向
她变得懒散
不再操心她的教区工作 也不再弹钢琴
她会坐在窗边
盯着光影的变化
我们突然变得很快乐
我比伊娃老很多
我感觉仿佛一层灰色的薄膜笼罩在生活上
我觉得我似乎可以回首往事 说
"好啊 这就是我的一生 就是这个样子了"
但突然情况变了
请原谅我 但是 很难去
是的 我们有几年很充实
埃里克
你真该见见埃里克出生时
伊娃的样子
我当时正在录制莫扎特所有的奏鸣曲
-我没有一天的空闲 -不
我们一次次地邀请你
埃里克淹死后 那层灰色的薄膜变得更加灰暗
对伊娃却不同
-不同 -她的感觉变得活跃 并没受伤害
或者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如果她觉得她儿子还活在她身边
也许情形会是如此
她很少提起
我猜她害伯会让你烦心 事实上也是如此
但她说的听上去很真实
我相信她
是的 你是位牧师
我的信仰以她为左右
很抱歉 如果我伤害了你
没关系
不像你和伊娃 我心思涣散 喜怒无常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想今晚我得多吃些安眠药
这儿真安静 只有细雨打在屋顶的声音
-你还缺什么吗 -再全不过了
饼干 矿泉水 录音机
两本侦探小说
我的眼罩和耳塞 舒适的枕头和旅行毯
想尝尝我最爱吃的瑞士巧克力吗
请自便 你可以吃两块
我不喜欢巧克力
我好像记得你小时候很爱吃糖
海莲娜喜欢吃 我不喜欢
好 那全都是我的了
-晚安 妈妈 -晚安 我的宝贝
维克多很讨人喜欢
-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我有这么做
你们在一起幸福吗
相处得好吗
维克多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难以想象生活中没有了他
他说你不爱他
-他这么说吗 -是的
-为什么 -哦 只是很惊讶
是秘密吗
-但他不应该这么说吗 -他不是个爱说心里话的人
我们在谈你
如果你想了解什么 问我好了 我会如实回答
现在不要不开心
母亲通常担心她的女儿
我们是带着最深的爱意谈论你的
你只要不去理别人就好了
我已经太久没理你们了
-对 -给我一个拥抱
-答应我你不生妈妈的气 -我不生气
-我爱你 知道吗 -我也爱你
老是一个人 没什么意思
我很羡慕你和维克多
现在莱昂纳多去世了 我十分孤独
-你明白吗 -我明白
不 我又要谈论自己的不幸了
这本侦探小说还不错
亚当•克莱琴斯基写的 你听说过他吗
我在马德里见过他 他简直是个疯子
我简直难以自卫了 实际上 我根本没自卫
-要我关掉这盏灯吗 -好的
-我会给你端早餐来 -别麻烦了
-不过我想宠宠你 -很好 如果你坚持的话
浓咖啡 热牛奶 两片德国面包夹奶酪
一小片烤面包加蜂蜜
-还有橙汁 -我差点忘了
-我可以 -橙汁没问题
-晚安 亲爱的 -晚安 妈妈
我想我要看一下我的帐本
我要让布莱默把莱昂纳多的钱拿去投资
那个房子也很值钱
莱昂纳多 你从不关心钱
你凌驾于世俗的烦恼之上
把所有的问题都留给了你的夏洛特
三百七十三万五千八百六十六法郎
你有这么多钱 莱昂纳多 谁会想得到
你要把它都留给你的夏洛特
我也有一点积蓄
加在一起超过五百万
这么多钱 我派什么用场好呢
我要给维克多和伊娃买辆好车
他们不能开着那辆老爷车四处走
星期一我们就去城里找辆新车
他们会高兴的 我也会
"她把贞洁的红花献给了他"
"他毫无热情地收下了它"
真是垃圾
亚当真是个白痴
尽管他差点为我自杀
假如我给自己买辆新车 把那辆奔驰给他们呢
那样我就可以飞去巴黎
在那里买辆车
用不着一路开车过去
明天 我必须静下心来练练拉威尔
最近真是懒得不成样子了
妈妈 出什么事了
我听见你喊 你又不在你房间
对不起 把你吵醒了 我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我不记得了
-要我陪你吗 -不 谢谢你 亲爱的
-你回去睡觉吧 -很好
-伊娃 -妈妈
-你真的喜欢我 是吗 -你是我母亲
那是一种回答方式
-你喜欢我吗 -我爱你
真的
我为了留在家里陪你和爸爸 中断了自己的事业
你的背痛让你无法每天练习六小时
你的演奏变差了 对你的评论也是
-你忘了吗 -不 但是伊娃
我不知道我更恨哪一种
你在家或是你去巡回演出
我现在明白是你让爸爸和我的生活变得痛苦
伊娃 宝贝 那不是真的 你父亲和我很幸福
约瑟夫爱我 我为他做了一切
是的 当然
-你对他不忠 -我没有
我对约瑟夫很诚实
我爱上了马丁 和他同居了八个月
并不幸福
是我不得不在晚上陪着爸爸
是我不得不安慰他
一遍遍地重复说你确实还是爱他的
你一定会回来
我念你的信
你那冗长的 充满爱的 有趣的信
信里你告诉我们你旅行中的种种乐趣
我们像两个白痴一样坐在那里念你的信
一遍又一遍 我们认为世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伊娃 你恨我
我不知道
我非常盼望你来
我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也许我以为你孤独伤心
我很困惑
我以为我长大了
可以清楚地看待你和我
海莲娜的病 还有我们的童年
现在都成了一团乱麻
海莲娜
没事了
醒醒
醒醒 醒醒
我会坐在这里陪你 直到你入睡
对于你 我是个玩偶 你有时间就和我玩
如果我病了或是淘气 你就把我交给女佣
你把自己关起来工作
不许别人打扰你
我过去常站在外面 听着
当你停下来喝咖啡的时候
我就进去看你是不是真的存在
你总是和颜悦色 可是心不在焉
如果我问你什么 你很少回答
谢谢你
妈妈现在想一个人呆着
去跑跑 到外面玩玩 天气多好啊
你总是看上去这么漂亮 所以我也想变得漂亮
我总是担心你不会喜欢我的外貌
我这么丑
瘦骨嶙峋的 长着一双大牛眼
大嘴巴 没有眉毛
我的手臂太瘦 我的脚太大
不 我认为我的长相惹人讨厌
你曾经说过"你该是个男孩"
然后你笑了 想用笑来让我不难过
我当然难过
然后有一天你的箱子会在楼下
你会在电话里讲外语
我曾祈祷 希望有什么事来阻止你走
但你总是走了
你会抱着我 亲我
你会继续抱着我 继续亲着
然后看着我 微笑
你身上有一股香味 可那味道让人感到生疏
你也像个陌生人 已经登上了旅程
你看不见我
然后你就走了
我那时想"现在我要死了"
"好痛苦"
"我再也不会开心了"
"这样的痛苦我怎么能承受两个月"
我会趴在爸爸的膝盖上哭
他静静地坐着 把他柔软的手放在我头上
他会一直坐在那里抽他的烟斗
有时他会说"我们今晚去看电影"
或者"今天晚餐来点冰淇淋怎么样"
但我只想死去
所以日子就一天天 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
我们很好地分享着孤寂
我们没有太多话讲 但我从不打扰他
有时他看上去闷闷不乐 那时我不知道
他总是缺钱花
但每当我蹬蹬蹬跑到他身边时 他的脸就变得愉快
他会用他苍白的手拍拍我
要么就是奥托叔叔坐在沙发上 喝着白兰地
他们俩嘟嘟囔囔地说着话
我怀疑他们能否听到对方的话
要么哈利叔叔来 他们下棋
那时就变得格外安静
我能听见三只钟的滴答声
你回家前的几天
我会因为激动而发烧
我会担心我也许真的病了
因为你害怕生病的人
你真的回来的时候 我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你就不耐烦地说
"伊娃好像不太高兴她母亲又回家来了"
我就脸涨得通红 急出一身汗
我说不出话
我无话可说
你掌管着家里所有的话语
-伊娃 你夸张了 -我必须说完
我知道我喝醉了 否则我也不会说出这些话
当我因为难为情而不敢再说什么的时候 你可以解释
我会听 会理解 就和我一直以来一样
我爱过你 妈妈
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但我不相信你的话
你的话和你的眼神不一致
你的声音很美
我小的时候 我全身都能感觉得到
但我本能地知道 你是口是心非
我不能理解你的话
最可怕的事情是 你生气的时候你会微笑
你恨爸爸的时候 会叫他"我最亲爱的"'
你厌烦我的时候 你会说"亲爱的小女孩"
真安静
我该说什么
为自己辩护
值得吗
我怎么知道
你怪我离开 又怪我留在家里
那些年我的生活糟透了
我的背痛 我没法练习
重要的演出都取消了
我的生命变得毫无意义
我为一直不在你和爸爸身边而内疚
你在讽刺地笑
我在说真心话
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感觉
我们可以一次都发泄出来 然后就不会再提起
继续说
我在汉堡 演奏贝多芬的第一钢琴协奏曲
不太难 一切都很顺利
音乐会后 我和指挥史密斯
你知道这个人的 现在已经过世了
我们一起去吃晚餐 我们常常这样
我们吃了一会儿
我也满意 情绪放松 我的背也不疼了
史密斯说
"你为什么不呆在家里 陪着你丈夫和孩子"
"过过体面日子"
"而不是忍受不停的贬损"
我盯着他 笑着说"我弹得这么糟糕吗"
"不"他说
"但我忍不住想到1934年8月18日"
"我们在林兹一起演奏贝多芬的第一钢琴协奏曲"
"你那时二十岁 音乐厅里坐满了人"
"我们演奏得出神入化 乐队也情绪高昂"
"演奏完毕 观众起立欢呼"
"乐队吹起了喇叭"
然后他说"你穿了一件全红的夏装"
"长发垂到腰际"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我问
"我在乐谱上写下来了"他说
"我记录我所有的伟大经历"
我回到酒店后 无法入睡
凌晨三点 我打电话给约瑟夫
告诉他我将停止巡回演出
在家陪着他和你
真正像一家人
约瑟夫非常高兴
我们俩都动情地哭了
谈了两个小时
就这样
那个夏天 我们很开心
不
-你不开心 -是的
可你说从没那么好过
我那么说是为了让你高兴
只不过是假装的啊
我做错了什么
我那时十四岁
你把你所有被压抑的能量 都转在了我身上
你拼命想弥补 你过去对我的忽视
我想保护自己 可我没有机会
你说出你的体贴 用关切的语调
没有一个细节可以逃脱你的爱的能量
我有些驼背 你练习体操
就让我一起练习
你认为我头发太长了 你就把它剪短
好难看
然后你又觉得我的牙长歪了 于是我戴了牙套
我看上去像个怪物
你说我不能再穿着长裤走来走去
于是你找人去做裙子 从不问我怎么想
我不敢说不 因为我怕你不开心
你给我带的书 我看不懂
我读啊读 然后我必须和你讨论它
你滔滔不绝 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很害怕你会发现
我很笨
但有件事我是明白的
真实的我丝毫不会被爱或是被接受
你着了迷
而我变得越来越害怕 越来越失去了自我
我说着你想要我说的话 模仿你的手势
甚至我一个人的时候 我也不敢做回我自己
因为我恨那些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真可怕 妈妈
想起那些年 我仍然会全身发抖
真可怕
我没有意识到我恨你
因为我坚信我们相互爱着对方
我不能恨你
所以我的恨变成了愚蠢的恐惧
我做恶梦 我咬指甲
我一撮一撮地揪头发
我想尖叫 但只能发出
憋闷的哼哼声
当我认为自己疯了的时候
我更害怕
-然后斯帝凡出现了 -他让你怀了孕
我十八岁了
斯帝凡是个成年人 我们本来可以应付
不
我们想要那个孩子 但你破坏了一切
那不是真的 我和你爸爸说 我们应该等等看
你没看出来斯特凡是个白痴
我和斯特凡商量时你在场吗
你躲在我们床底下了吗
除了你自己 你可曾
关心过任何其他生命
我没有强迫你堕胎
我怎么能违抗你
-我很害怕 需要帮助 -我想帮你
我认为堕胎是唯一的方法 我一直这么想
所有这些恨
-你为什么从未说起 -因为你从不听
你逃避现实
你在情感上是个残废
事实是你讨厌我和海莲娜
你的内心是紧闭的 总是从你自己的角度想问题
我爱你
但你认为我很讨厌 愚蠢 失败
你伤害了我一辈子
你也同样受伤
所有敏感脆弱的东西 你都攻击
任何有生命力的东西 你都扼杀
你谈起我的恨
你的恨并不比我少
我小时候 听话 可爱
你束缚我 因为你想要我的爱
就像你想要所有其他人的爱一样
我完全听你摆布
都是以爱的名义
你老是说你爱我 爱爸爸和海莲娜
你善于用声音和手势表现你的爱
你这样的人是种危险
你应该被关起来 免得危害世人
母亲和女儿
情感 困惑和毁灭组合在一起
是多么可怕
一切都是可能的 一切都有爱和关心做幌子
母亲受的伤害要转嫁给女儿
母亲的失败要由女儿来补偿
母亲的烦恼就是女儿的烦恼
就像脐带从没被剪断一样
妈妈 是这样吗
女儿的不幸就是母亲的胜利吗
我的悲痛就是你暗地里的快乐吗
我的背疼了
你介意我躺在地板上吗
这是唯一管用的方法
我对童年的记忆很少
我不记得我的父母曾经碰过我
不管是爱抚 还是惩罚
我对任何和爱相关的东西都很无知
温柔 接触 亲昵 温暖
只有通过音乐 我才得以抒发我的情感
有时候 我半夜醒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是不是每个人都一样
还是有些人比别人有着更强的生存能力
还是有些人从没活过
只是行尸走肉罢了
于是我感到害怕
于是我感到害怕 仿佛看见了自己可怕的形象
我从没长大过
我的脸和身体已经变老
我得到了记忆和经验
但是在躯壳内的我 可以说还没有出生
我不记得任何人的脸
甚至不记得自己的
有时我想回忆母亲的脸
但我看不见她
我知道她又高又黑 蓝色的眼睛
大大的鼻子 厚厚的嘴唇
但我无法把各个碎片拼在一起
我看不见她
同样地 我看不见你的脸
也看不见海莲娜和莱昂纳多的脸
我记得生下你和你妹妹
但整个分娩过程 我只知道很疼
那痛呢 是什么样的
我不记得了
莱昂纳多曾说过
他怎么说来着
"对真实的感受 取决于天赋"
"大多人缺乏这样的天赋"
"也许这样也好"
-你明白他的意思吗 -明白
-真奇怪 -奇怪
-我一直怕你 -我不懂
我想我是要你来照顾我
用双手拥抱着我 安慰我
我是个孩子
-这有关系吗 -没有
我看见你爱我
我也想爱你 但是
我害怕你的要求
-我从没有要求 -我以为你有
我不想做你的母亲
我想你知道我和你一样无助
那是真的吗
-你在想什么 -莱昂纳多和海莲娜
我不明白
为什么 他们几乎不认识对方
有一次复活节 我们一起在博恩霍尔姆岛
你三天后离开了
我去日内瓦演奏巴托克的第一钢琴协奏曲
我想和指挥一起过一遍那首协奏曲
所以可能我确实提前离开了
天气很糟糕
莱昂纳多情绪不好 你也一样
为什么让我想起这些
我来告诉你
你是星期四到的 那天晚上我们又笑又唱
边喝酒边玩一些
我们发现的老游戏
海莲娜那时病得还不厉害
她整个晚上都很高兴
因为她高兴 莱昂纳多也很高兴
他和她聊天 说笑话
她完全坠入了爱河
他们一起坐到很晚
第二天海莲娜告诉我 他吻了她
晚上我们来了客人
莱昂纳多喝醉了 弹了所有巴赫的独奏组曲
他完全变了一个人
有力又温柔 仿佛被放大了
他弹得很差 但很美
海莲娜坐在暮色里 很开心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
你和我去散步 你一路唠叨
我几乎没在听 我在想着他们两个
我们回到家时 他们还坐在原地
你去睡觉 我不得不扶莱昂纳多上楼
在卧室门外
他停下来 看着我说
"你能想象吗"
"有一只蝴蝶 在拍打着窗户"
我回到海莲娜那里时 她还笔直地坐着
非常放松 安静
没有一点生病的迹象
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的脸 妈妈
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的脸
第二天早上你动身去日内瓦
比原来答应我们的早了四天
你走的时候随口说
"我已经让莱昂纳多留下来"
"因为我知道这对海莲娜有好处"
你笑了
莱昂纳多突然变得坐立不安 很不开心
复活节那天他在雨里走了很久
他回来的时候 他告诉海莲娜他要走
他说他们会再见面的
然后他打电话到日内瓦 和你谈了一个小时
那天晚上他乘末班机离开了
晚上我被海莲娜的哭声惊醒
她说是臀部和右腿疼
她觉得熬不到早上
五点钟我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所以莲娜的病是我的责任
是的 我想是的
-你是说她的病 -是的
你不是真的说
海莲娜一岁的时候 你就抛弃了她
然后你一直抛弃她和我
海莲娜病情变得严重 你就把她送到了一户人家
-这不是真的 -什么不是真的
你有证据来反驳吗
看着我 妈妈
看着海莲娜
没有借口
只有一个真理和一个谎言
不可能有原谅
你不能完全怪我
你希望对你能有例外
对生命 你总是要打折扣
但有一天你会知道 那都是你一厢情愿的
你会发现你负着罪 和所有人一样
什么罪
亲爱的伊娃
你不能原谅我所犯下的一切错误吗
我会尽力弥补
你要教我 我们要相互谈谈
但帮帮我
我不能再这样了
你的恨这么深
我从未意识到
我一直很自私 幼稚
你不能抱着我吗
至少碰碰我
帮帮我
妈妈
来啊
帮帮我
妈妈
来啊
保罗
你真好 可以陪我一起来
独自一人 我受不了
我不知道 我想我受了点小惊吓
没想到我的女儿海莲娜在那里
病情更加糟糕
她为什么不死呢
我这么说是不是太残酷了
可怜的妈妈 那样匆匆忙忙地走了
她看上去那么害怕 突然变得那么老 那么疲倦
她的脸上皱纹更多了 鼻子哭得红红的
今后我不会再见到她了
保罗 听着 现在别睡觉
乐评人老是说 我是个慷慨的音乐家
没有人比我更能把舒曼的协奏曲弹得那么温暖
还有勃拉姆斯的奏鸣曲
我不是自卑 难道我是吗
天马上黑了 天气会转冷
我得回家去给维克多和海莲娜做晚餐了
我现在不会死
我害怕自杀
有一天也许上帝会叫我去
然后他就会把我从牢狱中解救出来
保罗 看见那个小村子了吗
房子里的灯已经亮了
人们要开始做晚间要做的事
有人在准备晚餐 孩子们在做作业
我觉得像被关在门外一样 我总是想家
但等我到了家
我发现我期待的又是别的东西
埃里克 你在摸我的脸吗
你在我耳边轻声说话吗
你现在和我在一起吗
我们俩永不分离
没有你 我怎么办
没有我 你会怎么样
你和提琴家合作过
他们老是埋怨
他们练琴时候的噪音多刺耳
海莲娜房间里有灯亮着
维克多在那里 和她谈话
很好 他人真好
他告诉她 妈妈走了
你母亲带来了她的爱
她很担忧
她还哭过
伊娃去散步了
她非常盼望同妈妈的这次见面
她盼得过了头
我不忍心告诫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说你想
慢慢说
否则我听不懂
伊娃 快来
有时我站在那里 看着我的妻子
而她却不知道我在场
她是那么悲伤
自从夏洛特突然走了以后
她就非常不开心
她睡不着觉
她说她把母亲赶走了
她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你出去吗 -就去趟邮局
你能帮我寄封信吗
当然
-给夏洛特的 -你要想看就看吧
我上去看海莲娜
"亲爱的妈妈 我发现我错怪了你"
"我对你只有需要 而没有付出感情"
"我用不再真实的陈年仇恨去折磨你"
"我想请求你的原谅"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否收到
我甚至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它
也许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但我仍然希望我的发现不会白费
世间毕竟还有宽容
我是说 有很多机会可以去相互关心
相互帮助
表达爱意
我再也不会让你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我要坚持
我不会放弃 即使已经太晚
我不认为已经太迟
一定不会太迟